文丨厉彦林

过年饺子，是我国北方家家户户新年的第一顿饭。在沂蒙革命老区临沭县曹庄镇朱村，每年新春的第一碗饺子总是敬献给英烈。这一独特习俗已在这片红色土地上延续了80余载，承载着一段鲜血和生命铸就的永恒记忆。

故事得从1944年1月24日、农历除夕这天说起。朱村位于鲁东南、苏鲁交界处，西倚岌山、东傍沭河，是山东抗日根据地沭河防线上的重要堡垒村。

拂晓时分，“砰！”村西北方向的一声枪响，打破了村庄的宁静。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。驻临沂的日伪军直奔被其视为“眼中钉、肉中刺”的朱村而来。

“鬼子来了！快跑啊——” 群众的呼喊响彻村庄。瞬间，恐慌撕碎了过年的喜庆。村民们从自家院子里慌忙逃出，躲避鬼子……

“枪声就是命令！”当时，八路军滨海军区第4团第3营第8连正驻扎在沭河东岸。连长鄢思甲来不及请示，立即下令：“先救老百姓！”他和指导员谭沛然带领部队急速奔赴朱村，兵分3路直扑敌人。伪军不堪一击，迅速败退。日军见势不妙，立即组织兵力抢占村西南的柏树林高地，凭借火力优势展开疯狂反扑，并依托有利地形顽固抵抗。

战斗中，连长鄢思甲和1排长秦家龙负重伤，1班长焦锡模的胳膊被打断，战士郝红娃腿负重伤。然而，他们没有一人后退。

战斗最激烈时，乡亲们自发背上手榴弹，扛着新搭的担架，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支援。八路军指战员备受鼓舞，向着敌人发起猛烈攻击。经过6个多小时的惨烈战斗，在我军增援部队的顽强攻击下，来犯敌军仓皇逃窜。最终，朱村得救了，24位八路军却牺牲在了这片土地上……

第二天就是1944年农历正月初一。清晨格外寂静，全村百姓还没走出悲痛与惊恐。为感激舍身救命的8连官兵，村里有位老人端着刚出锅、热气腾腾的饺子，叫上他的儿子、孙子、孙女来到结束战斗的树林。他颤巍巍地把碗举过头顶：“今天是大年初一，俺这第一碗饺子，不敬天不敬地，就敬为救俺朱村牺牲的八路军……”说完，眼角里闪动着泪花。

不一会儿，许多人家也自发捧出家中第一碗饺子，祭奠为保卫朱村牺牲的八路军官兵。粗陶碗、青花碗、磕了沿的搪瓷碗……各式各样盛满饺子的碗，在硝烟散去的焦土上摆开。“孩子们，尝一口俺这刚出锅的新年饺子吧。好孩子，趁热吃……”老大娘的话音刚落，现场哭声一片。

从那年起，头锅、头碗饺子祭奠英烈的传统就形成了，一直延续至今。大年初一，朱村人按照过年上坟祭祖的习俗摆供桌，供桌上有第一碗过年饺子和熟菜、糕点、鲜花等。村民自觉排成长队，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蹒跚学步的孩童，秩序井然。早些年是支前模范王克昌等长者担任领敬人，带领村民敬献饺子。近年来，多由年轻的村干部或村史馆的讲解员担任领敬人。当领敬人高喊“鞠躬”时，所有人齐刷刷地弯下腰。这个小村用庄重而古老的礼仪，表达对英雄的感恩与铭记。

时光流转，深情不变。2024年春节前夕，朱村战斗80周年之际，村党支部书记王济钦受乡亲们委托前去英雄连队“钢八连”看望新一代官兵，并赠送给连队一块刻有“钢八连”字样的泰山石。“钢八连”回赠给乡亲们一面锦旗。

如今，昔日战火硝烟弥漫的土地，已被奋斗的汗水描绘出美丽乡村画卷。朱村人将红色根脉化作发展的底气，在这片土地上，特色农业扎根、生态旅游开花。村民说：“村庄变化真大，挣钱有门路，生活安稳，日子美滋滋的。”如今，99岁的王希昌老人道出了全村人的心声：“8连的好、党的恩，俺们朱村人会世世代代铭记着。”

新的一年，王济钦心里有了新打算：“今后我们准备把8连英烈的后人请回来！”从未有机会在父亲、祖父牺牲地祭奠过的英烈后人，将亲手把朱村百姓这碗饱含80多年思念的饺子，端到英雄墓前。

沂蒙山区朱村新年的第一碗饺子，沉甸甸的。这碗饺子饱含着80多年温热如初的赤诚，也是对英雄滚烫的礼赞。它以朴素、乡土的方式，生动诠释着“水乳交融、生死与共”的沂蒙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