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□ 孙书文
作家厉彦林成长的小村庄,东、西、北三面皆山,“村四周全是郁郁葱葱、生机勃勃的茶园”。他的散文集《谁不说俺家乡好》丰厚、充盈、情深意长,正像“迈出家门就可以看到”的“翠绿养眼的茶树丛”。这片茶树丛,始终“与故乡血脉相通、根脉相连”,作家以数十年的人生积淀,将亲情、乡情、时代变迁与自然节律熔铸成一篇篇温润、绵长、蕴藉的文字,真挚动人,更在深层结构上呼应了中国传统文化中“仁”的精神内核,有着格外深沉、独特的动人力量。
这片茶树丛随风而动,摇曳生姿,有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风情。祖宅堂屋檩梁上的燕窝,大明湖畔曲水亭街的泉水,沂蒙山下翻滚的泥浪,母亲缝补衣裳时的叮咛,都成为情感的载体与通道,平凡中见深情,微小处显大义,有着一种贯通天人、流注万物的生命力量。《毛诗序》有言:“情动于中而形于言,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永歌之;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”文学的“情”不再是个人的情绪,而是天地间生生不息的浑然的力量,于是,他笔下的意象、故事都似乎是不经意间流溢出来的,如风行于水上。他的文字便是他的“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”。
深情是这片茶树丛的沃土。作家对燕子的描写充满生命律动:“它们认门归来,仿佛从未离开。”燕子的“认门”不只是本能,更被赋予了一种近乎伦理的忠诚感。这种拟人化并非浪漫主义的滥情,而是建立在长期观察与共处基础上的真切体认。“燕子年复一年回到老屋,在同一根檩梁上筑巢,如同我们回到父母身边。”此时,人与燕形成镜像关系——归巢是双向的,情感是互惠的。这种书写方式,使自然不再是被动的背景,而成为主动参与情感建构的力量。与此相同,作家对济南泉水的描写亦极具感染力:“趵突泉喷涌不息,黑虎泉奔腾如雷,珍珠泉细语低吟……每一股泉水都像一位老者,讲述着千年的故事。”泉水在此不仅是地理景观,更是文化记忆的活体容器。作家通过“听泉”完成与历史的对话,情感由此超越个体经验,进入集体记忆的河流。这种“以物载情”的手法,使文本既有个人温度,又有历史纵深。若借用法国哲学家德勒兹的情动理论观之,作品中的情感显然溢出了“主观意义”的框架。它不依赖于主体的自我陈述,而是在人与物、人与地、人与历史的感触中自然生成。燕子认门归来,牡丹因母爱复苏,泉水滋养文明——这些现象在作家笔下并非拟人化的修辞,而是真实存在的感应关系。
这种深情有着深层的强大的文化基因。面对书屋改造与燕子育雏的冲突,作家选择停工半月,只为四只雏燕能安然离巢。这一决定背后,没有宏大的道德宣言,只有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不忍。正如文中所写:“如果破坏了燕窝,这四只小燕子必定难以存活,我就会留下终生遗憾。”此“不忍”已然不是理性的权衡,更像是先于意识的身体感触,这便是文化的力量。这种情感特质,与中国儒家“仁”的思想高度契合。“仁”在孔子那里,始于“亲亲”,但不止于血缘。孟子言“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”,此“恻隐”正是身体对他人苦难的本能反应,无需思辨介入。作家对燕子的呵护、对父母旧居的眷恋、对沂蒙百姓奉献精神的礼赞,皆源于此种“不忍人之心”。尤为可贵的是,这种“仁”被进一步扩展至天地万物。作家写道:“每片叶、每朵花、每棵树、每块地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,我周身顿增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!”——此处,人与自然的能量交换清晰可见。作家并非“欣赏”春色,而是被春色所充盈、所激活。从这一视角看,作家对“牡丹”的书写独具深意。母亲生前最爱牡丹,去世后家中牡丹枯萎多年。四年后,牡丹重新绽放。这一场景极具象征意味:植物的生命复苏与人的记忆复苏同步发生,牡丹替作家“说出”对母亲的深深的怀恋。这种“物代人言”的策略,使情感获得超越人类语言的表达维度。在作家的笔下,开花不再是生物学现象,牡丹在此成为情感能量的储存器与释放器。
在中华传统文化中,“仁”具有格外独特的地位,是核心的特质之一。从爱自己的血亲,到关心没有血缘关系的人,再到张载《西铭》所言“民吾同胞,物吾与也”,层层向外扩大,最终达至将万物视为同类的宇宙情怀。这种情怀洋溢在整部作品之中,写济南泉水,不仅写其形貌,更写其如何孕育文化、涵养文明;写沂蒙精神,不仅写历史功绩,更写红嫂乳汁中流淌的大爱。《周易》云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”作家的情感观正与此相通:生命的意义在于与万物共感中不断新生。这种书写方式,本质上是对“天人合一”之仁的现代延续。鲁迅先生临终前写下“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都和我有关”。作家对“祖宅”的处理极具文化性的象征意义。他本可将其出售获利,却选择改造成“乡村书屋”,“让书香代替炊烟”。这一转变,既是个人情感的升华,也是文化责任的承担。
全球化与城市化的加速极易让人的情绪碎片化,而作家厉彦林的创作提供了一种另类可能:情感可以扎根于具体的地方经验,却依然具有普遍的感召力;文字可以描绘细微的生活场景,却依然承载宏大的历史意识。这得益于作家对“情”的体悟——它不是心理状态,而是存在方式,它让人感受泥土的温度,感受燕语的节奏,感受历史的重量,感受他人眼中的光,连接起过去与现在、城市与乡村、人类与自然,构建了一个充满生命的社会本体。
作家写道:“村头的那盏灯和文学一样,一直亮在我心间,赋予我强大的寻找幸福的力量。”
村头那盏灯,一直在亮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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