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乡村,很多人脑海里会浮现出安静的院落、熟悉的乡音,当然,也少不了那些多年没怎么变过的人情世故。
去山东临沂采访,我们发现这里的乡风民俗,正在悄然“换代”。这种变化,不是靠墙上多刷几条标语,也不是靠干部多跑几次腿强行“掰”过来的。它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“养成”。老风俗遇到了新烦恼,老故事换上了新讲法,老手艺接上了新地气。
这背后的动力究竟是什么?我们顺着三条线索,去村里找答案。

第一集:人情债想减负,面子和里子怎么破?
在兰陵县代村,村党委书记王传喜曾面对过一道难解的题。
二十多年前,这个村是烂摊子,负债近400万元。老百姓手头不宽裕,但办起红白喜事来,排场却一点不能少。彩礼要比,酒席要比,连放多少鞭炮都要比。一场事办下来,掏空家底的比比皆是。
乡里乡亲的,谁也不好意思先低头。这股子“虚火”,怎么来灭?
总台记者宋建春:有个名人说过,打破一种世俗成见,比毁坏一个原子还难。
临沂市兰陵县卞庄街道代村(社区)党委书记王传喜:我们把一些陈规陋习不好的东西,我们逐步地去改掉,这需要久久为功。这个红白喜事是大事,我们首先建章立制,建幸福礼堂、公共餐厅、悼念堂,党员干部带头。喜事十菜一汤,不上烟,帮忙的不能超过十个人;丧事不大办酒席,就是办大锅菜。其中我们村里有一家,他两个老人,2012年前后的时候,他母亲先去世了,老大负责操办,他就花了三万多;到了第二年,我们的制度推行了,他父亲又去世了,老二操办,就花了两三千,差了十倍多。
制度立起来了,但王传喜明白,光靠“堵”不行,还得靠“疏”。代村先后建起了公共餐厅、幸福礼堂,锅碗瓢盆、冷暖空调一应俱全,村民免费使用。一桌十菜一汤的成本只要200多块钱,是去酒店办的三分之一。
更关键的是“厚养”。代村投了1600万元建了老年公寓,60岁以上免费住,按月领优待金。
代村村民李学全:(村里)对老年人照顾是太好了,60岁以上的老年人都免费入住老年公寓,80岁的(每月)600块钱,90岁的(每月)1000块钱。
总台记者宋建春:老年人过世都是怎么安排的?
代村村民李学全:(招待)就是一荤一素。活着的时候,你要不管他吃不管他喝,死了以后,弄海参燕窝什么的给他吃,一点用都没有了。
总台记者宋建春:就是您是赞成村里现在这种对老年人厚养薄葬这个做法的是吧?
代村村民李学全:是的,村里的村民都非常支持。过去办个白事,家里亲戚朋友来烧纸,起码得耽误两个工一个人,现在他不要费这么大的事。村民都赞成这一套。
里子撑起来了,面子自然就放下了。二十多年下来,代村光这一项就给村民省了2000多万元。
在临沂,乡下的风气正了,城里的移风易俗也不能拖后腿。在罗庄区,很多年轻人现在都选择价格才一万多元的“轻量化婚礼套餐”。
临沂市罗庄区婚庆协会会长翟士强:(我们)吸纳了婚礼策划、婚纱摄影、婚车租赁、婚宴酒店、婚介服务等各类市场主体150余家成为会员,把他们组织起来,共享设备、统一采购,这样就把运营成本降下来了,婚庆公司在推荐低价高质量套餐的(时候)就更有底气了。这样结果就是新人结婚省了钱,婚庆企业接单量不降反升,这不再是零和博弈,而是把婚庆这块蛋糕做大的双赢。
以前,婚庆行业是个“野蛮生长”的江湖,谁都想从新人的“一辈子一次”里分杯羹,比排场,拼豪华。为了从源头上管住这股虚火,临沂在山东省率先出手,成立了县(区)婚庆行业协会。这可不是挂个牌子那么简单,全市一口气成立了14家协会,把760多家婚庆企业全部纳入规范监管。行业协会不仅制定了章程和行业标准,还依托知名景区,打造了130多处集体婚礼基地。通过优惠礼包、公交婚车环保迎亲等形式,吸引了780对新人参加,节约费用2700多万元。临沂用更实在的保障、更巧妙的机制,把虚高的“面子”给平替了。
第二集:红色遗址不再沉睡,老故事怎么讲出新味道?
临沂是沂蒙老区,红色资源有很多。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让村里人发愁的是:那么多老遗址、老故事,年轻人不爱听,游客转一圈就走。
历史是个好东西,但如果只把它放在玻璃柜里,就只剩一个壳了。那怎么把壳变成魂?
总台记者王子璇:我现在是在常山庄村。大家看我的周围,没有舞台,没有聚光灯,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实景剧场。在这个“剧场”里,每周都会演出十几场的一个演艺,叫《重走支前路》,可以说是场场爆火。
推小推车、送军粮、过火线……脚下踩着的是泥巴路,耳边传来的是隆隆的车轮声。游客不再是坐在台下鼓掌的看客,而是成了“支前群众”中的一员。打破台上台下的界限,让大家用脚去丈量历史。
总台记者王子璇:从做静态展馆到搞这么大动静的沉浸式演艺,图什么?
山东红嫂家乡旅游区董事长李熙鹏:我们主要图的是一个“活”字。因为只看展板,那只是一段文字;推着小推车体验一下这个泥巴路,那就是肌肉记忆。再一个,我们这个剧,都是周边(村)老百姓来演的,(他们)演的都是(自己)祖辈的一些故事,那种真情实感,是专业演员也很难演出来的。
沂南县常山庄村现在推行了“一村四员”的富民模式:土地入股当社员、园区务工当职员、穿上戏服当演员、售卖特产当店员。这里和周边村先后有600多人在景区上班,当过群演的村民高达3万多人次。以前几毛钱一斤没人要的车头梨,现在在景区能卖到五六块,最高卖过二十块。老故事不仅活了,还成了老百姓口袋里的真金白银。
不仅在常山庄,在临沭县朱村,一碗饺子的故事,讲了82年。
临沭县朱村义务讲解员王经臣:1944年除夕,八路军“钢八连”24位战士为保卫朱村英勇牺牲。第二天大年初一,乡亲们捧着新年的第一碗饺子敬英烈。如今,这个习惯已经在朱村延续了82年。
从静态展览到活态传承,红色基因不再沉睡,它成了赋能乡村治理、涵育文明乡风的火种。当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油墨,而变成了老百姓手心里的温度,这种文化传承就有了最坚实的土壤。
第三集:老手艺遇上新时代,土味怎么变潮味?
乡村文化的振兴,终究要落在人身上。在蒙阴县垛庄镇垛庄村,有一群平均年龄74岁的老大爷,没上过一天音乐学院,不识五线谱,却捣鼓出了一支响当当的乐队。
而他们用的乐器,看着像个笑话:废弃的梧桐木做二胡,洗衣盆做大盆胡,水舀子做板胡,连烧水壶都拿来做笙了。家里人一开始都骂他们“瞎折腾”“胡捣鼓”。结果,这支自嘲叫“胡捣鼓”的乐队,不仅拿下了国家专利,还8次登上了央视的舞台。那么,他们为什么非得用洗衣盆、水舀子这些东西来制作乐器呢?
“胡捣鼓乐队”发起人王现顺:咱是农民,买乐器太贵了,我们也上过琴行,去了(一看)一把二胡最(便宜)的400元,贵的上千元,扬琴4800元,便宜点的2800元,咱们买不起。到了后来我们就量了个尺寸回来自己做。我们的乐器做出来以后我们也曾经想着经过别人看看,给我们一个认可。我们去参加一次海选,结果到那里人家不待见,一看这些东西啥东西,你回去听通知吧,到现在我们没听到通知,但是咱们沂蒙山区的人,尤其我们几个老头,俺脾气还倔强。既然这个样,那咱就非捣鼓出个样来不行。
这群老农的倔强,撞上了好时代。临沂市启动“百部群众性小戏小剧创演推广工程”,鼓励群众从台下走到台上。城里来的文化志愿者帮他们编排节目,县文化馆的老师们教他们合奏。
蒙阴县文化馆副馆长王晓莉:(以前)我们讲究一个送文化,而现在,提倡一个叫种文化。就像咱们胡捣鼓乐队一样,我们文化馆的老师,包括我们请的上级的老师,对他们的业务进行辅导。保持他们农民的本色,同时也让他们更专业,这就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。现在慢慢的他们也开始承接咱们县里的文化下乡、文化惠民这样的活动,可以说是上上下下都已经融合在一起,群众演,群众看,群众乐。
而在临沭县,同样有一门传了1400多年的老手艺,不仅没失传,还成了出口100多个国家的“硬通货”。
总台记者宋建春:柳编(在当地)有很多年的传统了吗?
临沭县曹庄镇西萨庄村村民赵庆月:是的,有上千年传统。俺(村里)编了的(在)100多个国家出口,一天挣个六七十块钱,编了工厂就收去了,钱又很及时,就很好。家家就靠这个,虽然挣钱不多,天天有活干。
让赵庆月天天有活干的,是临沭庞大的柳编产业。但在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杨进邦眼里,这门手艺要想真正活下去,光靠农民在家编筐可不够。
临沭柳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杨进邦:我们临沭柳编出口全球120多(个)国家和地区,每年的出口量达到2亿多美金。我们这里有几句顺口溜:一把锥子一把剪,不用晒头不晒脸,马扎一坐就挣钱,挣钱还是挣美元。
总台记者宋建春:中国有句话叫“好的技艺不外传”。
临沭柳编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杨进邦:我们不这样认为,因为我是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,我有责任和担当。你既传承着技艺,又能创造价值,能养家糊口,所以这样才是真正的传承。
不过,守住了技艺的根,还要开出商业的花。这就得提到另外一位“破局者”——欧拉农业综合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志全。他跟柳条死磕了30年,硬是把土得掉渣的编筐做成了接轨国际的时尚单品。
欧拉农业综合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志全:它正好跟产业结合起来,(形成)艺术化的生活方式。LV的包用我们柳条,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更高品质的产品?通过创新增加一些附加值。
张志全的账算得很明白:文化得和市场死磕。他把柳条和铁、木、藤结合,融入现代美学,每年推陈出新,不仅让老外追着要新品,还带动周边村民成了供应链上的一环。老百姓在家就是“小老板”,平均每月能挣三千多元。这种和产业深度融合的非遗,不再是被供养的古董,而成了像吃饭睡觉一样离不开的生活方式。
记者手记:
在临沂调研的几天,我们一直在想:乡风文明,到底是个什么风?
它不是一阵靠行政命令吹起来的龙卷风,它是山谷里慢慢升起的长风。你感觉不到它在硬推你,但走着走着,你发现周围的草木都换了颜色。
在代村,我们摸到的是“底气”。移风易俗不是跟人性里的虚荣去死磕,而是用集体的福利去托底。李学全大爷那句话“活着的时候,你要不管他吃不管他喝,死了以后,弄海参燕窝什么的给他吃,一点用都没有了”,话糙理不糙,这就是老百姓最朴素的觉醒。制度的刚性,终究要建立在民生的温度上。
在常山庄和朱村,我们感受到的是“活水”。红色传承不是刻板的说教,而是让人成为主角。当你亲手推起那辆小推车,端起那碗饺子,历史就不再是书本上的油墨,而是肌肉记忆。最好的教育,永远是让人身临其境。
在“胡捣鼓乐队”和柳编工坊,我们看到的是“变现”。文化振兴不能只靠情怀发电,非遗不是供奉在橱窗里的古董,而是能变现、能就业、能让人挺直腰杆的现代手艺。杨进邦那句话“能养家糊口,所以这样才是真正的传承”,一语道破了文化生生不息的天机。
三个故事,各有精彩,但根脉只有一条——乡风,从来不是“规定”出来的,而是“养成”的。
你不能要求一片土地长出庄稼,却只给它除草不给浇水。移风易俗、文化传承、产业富民,这就是临沂给乡村土地浇的水、施的肥。当农民的归属感、参与感与获得感被彻底激发,现代文明的理念自然而然就像沂蒙山上的松柏一样,深深扎根,四季常青。
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,不怕冲击,就怕找不到结合现代生活的接口。先去种下希望的种子,乡风自然会给你满园春色。